如何证明我们不是火鸡科学家?

看《为什么伟大不能被计划》,里面提到伟大的成就往往不是通过直接追求目标来实现的,而是通过探索和发现新奇性来实现的。有了以下思考:

批判的是什么?

批判的主要有两点。

* **对伟大目标的过度执着以及由此产生的匮乏感**。因为眼里只有伟大目标,所以忽略了除了与伟大目标有直接关联的一切,而那些与目标没有直接关联的事物正是实现伟大目标的踏脚石。执着的情绪又会成为实现伟大目标的阻碍,因为执着意味着匮乏,匮乏的状态下就不会接触到踏脚石。

* **实现伟大目标的不合理路径**。因为追求目标过程中必然存在的不确定性,任何尝试找到一条必然成功的路径的努力都是徒劳,我们没有办法制定能够保证我们实现伟大目标的计划,所以应该有寻宝者思维,按照一定的顺序运用穷举法,追求新奇有趣的事物,开拓更多的可能性和实现目标的机会。

* 揭示了什么?

三体里面提到了**火鸡科学家**的例子很适合用来解释这种现象。

* 在感恩节前的某一天,农场里的一只火鸡科学家观察到,每天上午10点,农场主都会给它喂食。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这只火鸡科学家得出了一个结论:每天上午10点,食物就会降临。它将这个规律告诉了其他的火鸡,并被火鸡们广泛接受。然而,在感恩节那天,食物并没有降临,取而代之的是农场主来捉它们去宰杀。火鸡科学家的规律被彻底推翻了。

我觉得作者想要揭示的就是,**我们都有可能是火鸡科学家,不要被目标蒙蔽双眼、侵占内心,要保持好奇心,时刻虚位以待**。

看书里举的例子,我想到了在《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中提到关于在大学里教学生修辞学是一场怎样的灾难。原文如下。

* 这本(修辞学)教科书的前提是,如果要在大学里面教修辞学,就必须把它当作理性的一支,而不是神秘的艺术。因此要了解修辞学,就要强调掌握沟通的理性基础。必须介绍基本的逻辑学,以及基本的刺激和反应理论,接着就要谈谈如何撰写一篇论文。第一年教的时候,斐德洛对这种结构尚算满意,然而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问题并不在于把理性运用到修辞上,而在于他梦中的鬼魂——理性本身。他发现这正是困扰他许多年的问题,然而对于这个问题,他并没有解决的方法。他只是觉得,没有任何一位作家是依照这种严谨、有条理、客观而又讲究方法的步骤在写作。而这却是理性所要求的。除了非理性,毫无对抗这些理性教条的办法。而斐德洛在这座理性教堂中的首要使命就是贯彻理性,所以对这个问题只好听之任之。

* 另外一件让斐德洛沮丧的事是僵化的文法。这一部分早该作废,但是仍然存在,都是那种“主语错置打手心”的东西。你必须要有正确的拼写、正确的标点以及正确的用词。有数以百计的各种规则为那些喜欢零零碎碎的人而设立。没有人在写作时还会记得那些。这就好像餐桌上的繁文缛节一样,不是从真正的礼貌和人性出发,而是为了满足自己像绅士和淑女一样表现的欲望。绅士淑女般良好的餐桌礼仪以及说话、写作的合乎文法,被认为是挤进上流社会的晋身机会。

是的,学习修辞学并不能让你成为一名伟大的作家,学习音乐并不能让你成为一名伟大的音乐家,学习绘画并不能让你成为一名伟大的画家,看似是追求目标最好的方法却实际上是禁锢的枷锁,这正是目标的欺骗性。

* 想象力和好奇心是应对欺骗性的最好方法

在我看来,书里的观点很容易让人从“唯目标论”这一个极端走向“唯非目标论”的另一个极端。

目标的欺骗性并不足以论证“目标无用”论,这是因为我们拥有应对欺骗性独一无二的工具——想象力和好奇心。

在三体中,一次PIA的会议上,维德提出要向三体舰队发射探测器。而按照人类现有的宇航速度,到达三体人所在奥尔特星云需要两三万年时间,如果现在发射探测器,可能四百年后三体舰队到达时还没有飞出家门口,因此他们要想办法让探测器达到光速的百分之一。在所有人觉得不可能的时候,程心提出了一个非常有想象力的建议。

* 建造一个带有一个面积巨大的辐射帆,就是类似于太阳帆的那种能被辐射推动的薄膜的探测器,预先将核弹发射到探测器的最初一小段航线上,以一千颗推进核弹估算,可以分布在从地球到木星的五个天文单位上,每当飞船经过核弹,就在辐射帆的后面不远处引爆核弹,从而实现阶梯加速。这就是阶梯计划。

在后续的论证中,他们又发现,按这种方式,探测器承载的重量将非常小,去掉帆的质量,留给探测和通信装置的只有一百八十公斤。在大家都以为必须计划只能终止的时候,发生了这样的一幕。

大家沉默下来,为阶梯计划默哀。最难受的当然是程心,不过她安慰自己,作为一个没有资历的年轻人,她这第一步走得很不错了,远远超出自己的预料。

“程,你很不快乐。”维德看着程心说,“你显然认为,我们要从阶梯计划退却了。”

人们吃惊地看着维德,眼神传达的意思很明白:不退却还能怎么样?

“我们不退却。”维德站了起来,绕着会议桌边走边说,“以后,不管是阶梯计划,还是别的什么计划什么事,只有我命令退却你们才能退却,在此之前,你们只能前进。”他突然一改一贯沉稳冷淡的语调,像发狂的野兽般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前进!前进!!不择手段地前进!!!**”

这时维德恰在程心身后,她感觉背后像有座火山在爆发,吓得紧缩双肩差点惊叫起来。

“那下一步该做什么呢?”瓦季姆问。

“送一个人去。”

为了不择手段的前进,最后他们甚至只送了一个大脑去太空。

我想说的是,伟大确实不能被计划,仅仅是靠新奇性探索或许适用于有着远超人类现有能力的算法领域,但不会有人有那么多的时间来验证到底哪个方向才适合自己。

伟大可以遵循一定的规律靠近

《为什么伟大不能被计划》一书给我的最大启发就是,不要因为目标而变得狭隘,人类的天性就是好奇心,在通往伟大的道路上束缚自己的天性只会离目标越来越远。我们可以借助更多的工具来帮助我们发现规律,避免目标的欺骗性。可以简单回顾下马克思因何伟大。

马克思出生于德国,当时,以法国和英国的工业革命和政治革命的余波正在影响着这位幸运儿的国家。在马克思小时候,他家窗外的原野上多是种地的农民,到马克思成年后,一家工厂一天的生产总量可能比一家农民一年的生产总量还多得多。

工厂里的流水线和轰鸣声让马克思意识到,生产力的发展不可限量,人类社会接近物质的无限丰富并非不可能,于是他用历史唯物主义的工具分析,提出了共产主义的远大目标。

马克思在活着的时候,他自己提出来的很多理论都已经被事实证明是不正确的,他期待的全球范围内的大革命始终没有到来,共产主义更是遥遥无期,后人无法在他有限的探索中找到一条能够解决当下应该如何实现共产主义的道路。但马克思的伟大之处并不在于他的那些失败的探索,而是给我们提供了闪耀着思想光芒的利刃——以辩证唯物主义为基础的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

剩余价值学说、先锋队理论等等,都是基本原理的推论,只适用于解决特定的问题,因此有了局限性。基本原理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它洞悉了事物发展的规律,便区别于一切有前提的推论。

要想在现代社会找到一条通往伟大的道路,我们必须回归基本原理,用它构建起经得起检验的模型,用真理的火焰烧尽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看留下来的到底是什么。这是一种接近伟大的方法。

**我反而觉得,当下的现实可能并不主要是我们制定的计划没有通向伟大,而是大多数人没有在追求伟大。**